山河入诗 气贯千秋——毛泽东诗词中的长征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长征,被誉为“地球上的红飘带”,毛泽东的长征诗词,则是镶嵌在这条红飘带上的璀璨宝石,它既是中国革命的辉煌史诗,也是中国诗歌宝库中一颗熠熠生辉的璀璨明珠。
红军长征途中,毛泽东写下了《十六字令三首》《忆秦娥·娄山关》《清平乐·六盘山》《七律·长征》《念奴娇·昆仑》《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沁园春·雪》等多首诗词。
可以看出,长征前后是毛泽东诗词创作的一个高峰期。毛泽东的长征诗词,是其整个诗词创作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它生动再现了红军长征途中那些惊险壮烈、激动人心的战斗场面,对红军指战员起到了巨大的鼓舞和激励作用。重读这些诗词,我们更加有理由有信心,为迎接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而砥砺前行。
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体现
毛泽东在长征时期的心情犹如长征的路途一样,辗转曲折……但不管环境有多艰难、局势有多危急,他从不曾灰心失望。从毛泽东的长征诗词中,我们可以领略到这种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1934年,在准备踏上长征之际,毛泽东借诗歌创作来排解心中的忧虑。《清平乐·会昌》是毛泽东长征诗的开篇之作。毛泽东此时虽然为革命前途忧心如焚,但并无消极悲观失望情绪,反而道出“风景这边独好”之志。在红军命运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毛泽东以开阔情怀抒发内心焦虑,以乐观憧憬鼓舞革命信念,展示了大无畏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在湘江战役后的危急关头,由于毛泽东的倾力建议,党中央决定向黔北方向前进。毛泽东在行军途中,望着连绵的山岭,面对数十万敌人的围追堵截写下了《十六字令三首》。“快马加鞭”“惊回首”“奔腾急”“天欲堕”是毛泽东焦虑心情的真实写照。“万马战犹酣”和“赖以拄其间”两句,则将毛泽东坚忍的意志和崇高的使命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遵义会议后,毛泽东更加沉着练达,思想更加缜密周到。《忆秦娥·娄山关》浓墨重彩地描绘了红军将士在云贵高原上披星戴月急行军、黄昏时刻仍连续作战的壮烈群像,造境凝重而压抑。“而今迈步从头越”,展现了红军将士大无畏的革命正气和坚定的革命信念。
落脚陕甘革命根据地后,毛泽东将激动的心情和强烈的自豪感转化为创作热情。他的诗词创作在沉寂了八个多月后,终于写出了《七律·长征》。其后,毛泽东写下的《念奴娇·昆仑》和《清平乐·六盘山》两首诗,展现了他对革命胜利的乐观情绪和宏伟抱负。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展现了中国革命的光辉前景。而《念奴娇·昆仑》所展现的,是中国共产党人的伟大梦想。这是毛泽东长征期间所写诗词中唯一一首游离于长征之外的诗词。这首诗写于红军过了岷山“豁然开朗”之时,他用更加博大的心胸、更奇特的想象,描绘了共产党人“高于天”的磅礴气势和崇高理想。“横空出世”开头四个字,便突兀冲天,把昆仑山的赫赫气势和磅礴伟力包举无遗。这首诗以“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结尾,将自己崇高的思想感情融入瑰丽雄奇的现实景象中,再一次彰显了共产党人无与伦比的气度和梦想——打倒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让全人类都过上没有剥削、没有压迫、和平幸福的美好生活。
长征诗词中的“山”与“红旗”
毛泽东出身农民,自幼接触大山,因而对山情有独钟。他的不少作品以山为题,写山的诗句则更是不胜枚举。在长征诗词中,毛泽东描绘最多的也是山,如娄山关、五岭、乌蒙山、岷山、昆仑山、六盘山等。毛泽东以“山”记史、以“山”言志、以“山”造境,山的深沉与厚重、坚韧与博大同他的诗词浑然天成。
“山”是红军将士战斗生活的自然环境,既是革命的屏障,也是进军的障碍,既要依靠它,也要克服它。特别是长征途中所经过的山岭,大多高大、突兀、峥嵘、峻峭、坚硬,惟妙惟肖地表现了红军将士崇高形象和民族先锋的不屈脊梁。以“山”为长征诗中的题咏对象,既有题中精蕴,又有题外远致。《十六字令三首》《忆秦娥·娄山关》《清平乐·六盘山》均是如此。
写于长征初期的《十六字令三首》,以雄伟简劲的笔触,塑就了莽莽群山,表现了诗人和红军将士的雄伟气魄。其一:“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毛泽东用夸张手法突出山的高耸,从而折射出红军飞越高山的英雄形象。在这里,山是客观的,是审美的对象,更是征服的对象。其二:“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毛泽东化静为动,强调山的宏大。他把群山比作汹涌澎湃的巨浪和奔腾厮杀的战马,宛如滚滚向前的革命洪流。在这里,山是主观的,是主体的形象,是审美的联想。其三:“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山虽然把天捅破了而自身却完好无损,天塌下来有山顶着。山,无私无畏、无坚不摧,真可谓是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山,顶天立地,勇于担当,俨然是救国救民的红军队伍的化身。在这里,山既是客体,又是主体,是主观与客观的统一体。这三首小诗看似写群山险峻,写红军将士面临史无前例的困难,实则在歌颂红军是中国革命的擎天柱石,歌颂红军正在谱写豪情万丈而恢宏的精神史诗。
长征是中国共产党人奋斗历程中的沉重一页,是中国革命道路探索中遭遇重大挫折之后的凤凰涅槃,是中国革命漫漫征途中的一个重大转折。在《忆秦娥·娄山关》的头两句中,诗人通过风烈、霜浓、雁叫、月残,让人感到直入心肺的凄清苍凉。而“马蹄声碎,喇叭声咽”,又从侧面立体地再现了红军衔枚疾走、慷慨赴敌的壮烈情景。字里行间告诉我们,面对艰苦环境、紧迫军情,红军将士的急速行军和沉着心境。诗的后半部分,首先用“雄关如铁”来深情描绘娄山关险要的地势,诗人的匠心之处是在其中插入了“漫道”二字,让“革命理想高于天”的英雄气概跃然纸上。但长征,就是一次流血的远征,迈步必须“从头越”,等待红军的是“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既有如大海波涛起伏的“苍”山,也有让人热血沸腾的“红”阳。一系列充满哲理的诗句,又让我们想起《清平乐·六盘山》中的“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中的“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这些耳熟能详的诗句,没有一句是专门描写敌军残暴和红军弱小的,但却能让我们处处看到这样一幅图像:红军将士在漫漫的征程上,始终处于强敌的围追堵截之中,始终走在与形形色色的敌人决一死战、克敌制胜的远征中。
《清平乐·六盘山》是又一首描写山的诗词。诗词中所描写的六盘山,地处宁夏南部黄土高原,平均海拔超过2500米,是红军到达陕北革命根据地的必经之路,也是红军长征时翻越的最后一座大山,因此被称为“胜利之山”。
1935年8月15日,红二十五军到达宁夏西吉县兴隆镇单家集一带,休整了3天。8月17日,红二十五军仅以两个连的兵力一举攻克隆德县城,最后与主力部队会合,连夜翻越六盘山,进入甘肃平凉境内。10月5日,红军进入宁夏西吉县境内。当时,国民党军为了堵截中央红军和陕北红军会合,在六盘山一带设置了包括国民党毛炳文两个师、东北军何柱国骑兵部队、门炳岳及西北马鸿宾部队等在内的重兵,形势相当严峻。10月7日,陕甘支队主力沿固原王套、后莲花沟到达六盘山,毛泽东、张闻天、王稼祥等中央领导则向东南绕隆德县境,沿小水沟登上六盘山。
仲秋时节,秋风送爽,天宇澄澈。在六盘山主峰之一的牛盘山顶,六盘雄姿一览无遗,招展的红旗尽收眼底。毛泽东回顾红军纵横十余省、长驱几万里的艰难历程,看到中央红军沿战国秦长城一路东进,即将到达目的地陕北,展望革命前景,顿时感慨万千。一首《清平乐·六盘山》,既抒写了红军的豪情与气度,也让六盘山尽人皆知。
翻过六盘山,党中央和中央红军就彻底摆脱了敌人的围追堵截。六盘山对于中国革命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符号和记忆,它见证了红军长征的胜利与中国革命的又一重要转折。
长征所追求的直接目的之一,是要彻底摆脱国民党反动派的军事围剿。毛泽东在长征诗词中,恰如其分地表现了长征的这个目的。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苍龙,本意是指凶神恶煞。毛泽东1958年在《毛主席诗词十九首》的批注中,对苍龙的具体含义专门进行了说明:“苍龙:蒋介石,不是日本人。因为当前全副精神要对付的是蒋不是日。”
很显然,抵抗和粉碎蒋介石的围攻是红军长征的当务之急。不打破国民党反动派的军事围剿,红军自身存亡难测。“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是实现伟大理想的具体行动,直接抒发了英勇红军一定要战胜敌人的坚强决心。
在毛泽东的长征诗词中,还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就是诗词中多次出现红旗的意象。比如,“旗号镰刀斧头”“红旗跃过汀江”。又如,“山下旌旗在望”“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不周山下红旗乱”“头上高山,风卷红旗过大关”。在《清平乐·六盘山》中也有山和红旗的意象,如“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这里的红旗,象征着中国革命的色彩。从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山下旌旗在望”,到中央苏区“风展红旗如画”;从二万五千里长征“红旗漫卷西风”,到开国大典天安门广场升起五星红旗;从离别韶山32年的“红旗卷起农奴戟”,到重上井冈山的“风雷动,旌旗奋,是人寰。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都折射出毛泽东的“红旗情结”。可以说,“红旗意象”“红旗情结”已经潜移默化地渗透到中国历史进程和民族命运的塑造之中,体现着强烈的革命时代精神,成为革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毛泽东朗诵“长征”并使其走向世界
《七律·长征》是毛泽东在长征途中创作的最为经典的一首,全诗只有短短的56个字,极其精练地概括了红军长征的战斗历程,真实表现了红军的光辉形象和乐观主义精神,展现了一幅雄伟壮丽的历史画卷。
这首诗写于1935年秋天,中央红军已走过最艰难的路程,即将与陕北红军胜利会师。《党史资料征集通讯》1986年第10期中由刘英撰写的《长征琐忆(节录)》中记载:“1935年9月28日在通渭的榜罗镇召开了中央政治局常委会议。第二天到通渭县城开干部会,毛主席诗兴大发,讲话时即席吟诵了后来十分出名的《七律·长征》诗篇。”之后,毛泽东在为这首诗所作的注释中说:“过了岷山,豁然开朗,转化到了反面,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七律·长征》全诗大书“红军”,前两句就道出了全诗的主题——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红军是不怕艰难的。毛泽东在《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一文中说:“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于今,历史上曾经有过我们这样的长征么?十二个月光阴中间,天上每日几十架飞机侦察轰炸,地下几十万大军围追堵截,路上遇着了说不尽的艰难险阻,我们却开动了每人的两只脚,长驱二万余里,纵横十一个省。请问历史上曾有过我们这样的长征么?没有,从来没有的。”这正是诗中第一句的绝妙解释。第二句以“不怕”“等闲”对应反衬,特别是加上一个简单的“只”字,把红军的革命英雄主义气概全景式地勾勒出来,奠定了全诗的基调。在红军无数次翻山越岭中,诗人以“五岭”和“乌蒙”为代表,又用“逶迤”和“磅礴”来赞美山之瑰魂,而意境雄伟的如椽大笔是用“腾细浪”和“走泥丸”来比喻红军让高山低头、急流让路的豪壮。
诗人以飞瀑湍急的金沙江和铁索横挂两岸悬崖的大渡河为代表,以“水拍”“云崖”“桥横”“铁索”极具特征的实物实景,达到了高山入云、流水传神的境界,加上“暖”“寒”二字既对环境气氛渲染,也是对红军巧避石达开曾在金沙江旁的悲剧,摆脱数十万敌人的追击与堵截心情的宣示。因为顺利通过大渡河,是中央红军在长征途中取得的有决定性意义的胜利,心情自然是“暖”。强渡大渡河的勇士面对的是高悬于急湍之上,寒光逼人的铁索,渡河勇士就是在如此“寒”而险恶的刀光剑影中,奏响了一曲胜利的凯歌。最后两句极其精练地对红军进行了讴歌,形象而直观地再现了长征的历史壮举,镌刻了人民军队永不褪色的红色基因。
1936年春,斯诺在宋庆龄等人的帮助下经西安到达陕北苏区并采访了中共领导人毛泽东。毛泽东向这位来自大洋彼岸的西方记者敞开了心扉,在介绍了红军长征的壮举后,毛泽东把《七律·长征》抄写送给了斯诺。
1937年卢沟桥事变前夕,斯诺根据他在陕北苏区的采访手记完成了新闻报道集《红星照耀中国》的写作。书中第五篇《七律·长征》的结尾处,作者这样写道:“我用毛泽东主席——一个善于领导征战又善于写诗的叛逆者——写的一首关于这次六千英里长征的旧体诗作为结尾。”接着,他抄录了毛泽东的《七律·长征》诗。1938年,美国兰登书屋出版了《红星照耀中国》的美国版。这样,毛泽东的这首《七律·长征》,就随着这本书在西方的畅销而走向世界了。
1938年2月,获得斯诺授权的上海租界抗日救亡人士以“复社”名义集体翻译、出版《红星照耀中国》的中译本,并更改书名为《西行漫记》作为掩护,让更多的人看到了中国共产党和红军的真正形象。毛泽东的《七律·长征》也随之更为世人传诵。
从1935年至今,《七律·长征》产生了极其深远而重大的影响,诗中的词句被广泛引用到与长征有关的各种事物之中,成为一种值得关注的文化现象。仅以长征题材出版物的题名为例,就不下千余种。
重读毛泽东长征诗词,中国共产党为什么能够一次又一次涉险过关、屡仆屡起、逐渐壮大,毛泽东为什么能成为中华民族的领袖并在世界上影响深远,中国共产党为什么能通过万里长征实现绝地反击、从低谷翻身的历史性转折,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们始终充满了走自己道路的信心,充满了“不到长城非好汉”的信心,充满了同一切艰难险阻战斗到底的气概和信心!
(作者:中央组织部机关退休干部)






